一个看历史风景的“玩”家
——作为史学“票友”的高源印象
一
上大学的时候,读中国现代诗歌名篇,最喜欢的,卞之琳的《断章》大概可以算是一首: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首诗是一幅绝妙的水墨风景画,那桥、那楼、那人,虚虚实实、若隐若现,让人联想到“杏花、春雨、江南”的湖光山色和“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诗情画意;而更绝妙的,这首诗把画面的重心落在了看风景的桥上人和楼上人的身上,从而形成了这两个看风景人在观景时相互发生的那种极富情趣的戏剧关系,令人回肠荡气,心醉神迷。
这是一首春心荡漾的爱情诗,更是一首含蓄隽永的哲理诗,而在我看来,这是中国现代“朦胧诗”最初的探索和脚印,她与近半个世纪之后中国当代朦胧诗潮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这就无怪乎,作为上世纪30年代“新月派”诗人的卞之琳,在80年代的大学校园和社会上,受到众多文学青年的关注、青睐和追捧,其诗选,一时洛阳纸贵,一版再版。
然而,脑海里突然蹦出卞之琳的《断章》,是因为近期连续读到老同学高源的博客《走近美国》、《近代湘粤人文磨合的灿烂往事》的系列文章后引起的联想。我觉得,高源就似一个看历史风景的“玩”家,站在博客这个人头攒动的桥上眺望历史风云;而我们这些浏览“http://blog.sina.com.cn/gyfine”的“楼上人”,则通过那些优美的文字、丰富的史料、渊博的学识走近了美国、走进了近代中国,走入了湘粤人文的历史风景画中,也让我们认识了商人高源的另一面——堪称史学“票友”的他非常人难以企及的深厚的文史功底;高源用历史的刀光剑影、风花雪月和逸闻趣事装饰了他的博客,而他的博客则开阔了我们的人文视野、丰富了我们的历史知识,也装饰了我们每一个阅读者关乎人生和理想的梦。
二
我与高源是大学的同班同学,湘潭大学77级中文班的。在当年大学同窗的印象中,他并不是那种刻苦用功的一类,甚至有点“嬉皮士”的味道。有两件事,至今回忆起来还令人忍俊不禁,啼笑皆非,也足见他的“玩”性和调皮。
第一件事,一次在上劳动课植树的时候,他与另一个同学打死了一条蛇,便拿回宿舍烹煮用来改善伙食。一时间,宿舍的过道上烟熏火燎,引起了正路过的学校团委书记的注意。他急忙赶到了我们所住的三楼,原以为是“火警”,没想到是一伙学生在过道上煮蛇吃。书记火冒三丈,勒令我们立即把火灭掉。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时,只见高源从背后拍了拍书记的肩膀,说了声:“嘿,哪里的,干什么啦!”,书记回头一看,高源却一闪又不见了(事后,我们是看到他从宿舍高低床上铺的蚊帐里钻出来的)。最后,蛇肉是吃不上了,但是,抓那个拍书记肩膀的“黑手”则成了系里一件相当棘手的任务。没人告密,高源自然是逃过一劫。而我作为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则受到严厉批评,替他“背了黑锅”。
另一件事,则与电视机有关。高源从小喜欢摆弄无线电,在我们这些属于“科盲”的文科学生中,也算是个“电器专家”,因此,当中文系为了学习的便利,特地批给每个班一台电视机以丰富同学们的业余生活时(当时,这个待遇只有中文系的学生才有),他自然就成了电视机柜钥匙的掌控者。然而,他家在湘潭市,有时周末免不了要回家,他不在,别人就看不上电视。一来二往,他就被夺了“权”,电视机的管理者换人了。但从此,只要高源在场,电视机的画面就总是布满了“雪花”;同样,只要高源出手,电视机的画面就会变得清晰。于是,同学们一致要求电视机重归高源管理,他又把“权”夺了回来。原来,他自制了一个电视干扰器放在口袋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电视机画面是否清晰——这就是他夺“权”的秘密武器。
他还喜欢玩照相,玩画画,也玩篮球,玩跑步,甚至玩舞蹈。记得,交际舞开始在校园里出现时,他是最初敢于下舞池的男生之一。因为他长得英俊、潇洒,在舞会上便成了最受欢迎的男舞伴。一位被我们戏称“舞痴”的机械系女生曾口出狂言“中文系77级,只有高源才配跟我跳舞”,这足以说明高源在女生中的地位。然而,他的兴趣太容易转移,不久,舞池里就不见了他的踪影,甚至照相、画画、篮球也被他丢到一边去了。
我不知道当时他还在“玩”什么新鲜玩意,只知道虽然喜欢“玩”,但他的学习成绩总是不错,尤其是写作。大二时写的一篇科幻小说《神秘的木乃伊》曾在校园里引起轰动,却因触及的题材太敏感,且有影射之嫌,受到校方的点名批评。
他也因此成了校园里的“新闻人物”。
三
历史,是什么时候被他“玩”上,并且“迷恋”得终生不渝,以至于下海经商多年还不离不弃,难舍难分,于我,至今还是一个“谜”。
我想,应该与他在湖南省政协文史办长达11年的工作经历有关。
我只记得,大学毕业后,每次到长沙见他,办公室里总是一摞一摞的文史资料,谈论最多的总是离不开近代史的话题,以及彭燕郊先生和林增平先生治学方法的异同等等,因为,当时,我正在母校师从著名诗人、民间文艺学者彭燕郊攻读硕士研究生,而他则在湖南师大著名教授林增平门下研读中国近代史。文史研究和治学方法,成为我们共同的兴趣和话题。
我只记得,他如数家珍地跟我谈论国共内战、湖南和平解放、反右斗争以及文革时期的重大事件以及诸多政协老人的人生际遇和逸闻趣事等等,他说,这些史料都是从杨第甫、穰明德等政协老领导以及文强、沈醉等湖南籍的国民党军政要员那里得来的,光采访笔记本都有好几摞。于是,我们便在国内甚至海外的各种文史报刊、杂志上,看到了数十万字署名“高原”(这是他的原名,下海后他把“原”改为“源”,据说是“水为财”)的文史随笔和人物专访。他主持编辑的《湖南文史》杂志也成了同类杂志中的佼佼者。
我只记得,胡耀邦刚去世一周,他编辑的《胡耀邦生命的最后时光》就出现在了长沙街头大大小小的报刊零售点上。这本书虽是急就之章,但编辑风格严谨,内容翔实,史料丰富,一纸风行,万人争购。我想,如若不是平时的积累和用心,该书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地面世。同时,这也是高源“兵贵神速”、“争抢市场先机”的商业头脑使然。或许,我们从中也就不难理解了高源为何最终选择了经商下海并取得了不俗的商业成就。
……
我似乎明白了,“玩”兴十足,这只是高源业余生活中的表象,其实,他是一个蛮执着、蛮努力、蛮用心的人,是一个在事业上“不甘人后”的进取者,内心深处,他是一个典型的、深得湖湘文化“经世致用”精髓的湖南蛮子。无论在哪里、无论干哪行,他都希望能干出点成就,混出点模样。
大学毕业后,分到政协,拿从政的眼光来看,这绝对是一个清水衙门,难免让人心灰意懒。但高源“干一行,爱一行”,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短短几年,就迅速地脱颖而出,成为政协内外让人刮目相看的青年文史专家。
到深圳后,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最终选择了下海经商。当时,我是为他捏一把汗的。因为,无论是兴趣、志向还是性格,我觉得他都不是一块经商的料(其实,我看走眼了),风险太大,前途莫测。然而,又是短短几年,他又从商场上脱颖而出,他一手打造的“凡恩FINE”品牌成为深圳服装行业的知名商标,他担任董事长的凡恩投资公司在商海搏击中也日益壮大,他成了不折不扣的商界“老板”。
凡事非亲历者,不知其酸甜苦辣。这十几年,我见证了高源下海经商的整个过程,深知他为此付出的心血、智慧和代价以及其中的辛苦、劳累。
——我曾驾车陪他转遍了珠三角的每一个角落,看他怎么不厌其烦地去推销产品,看他如何货比三家地去采购原料,看他点头哈腰,看他曲意逢迎……当时,他还不会开车,也请不起司机;
——为了几万块钱的资金周转,他曾周旋于几个朋友之间借贷;同样是为了追回几万块钱的货款,我曾带着几个朋友跟随他,用一种近乎“黑社会”的手段,向一个无赖讨债;
——有几个混混在工厂闹事,他被纠缠着难以脱身,我带几个保安朋友去解围,那场景,剑拔弩张,差点上演了一次全武行格斗。
这几个小镜头,只是我亲历的点点滴滴,相对于高源在经商过程中那些我不曾见的、不曾听的、或者说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的苦事、难事,我想,应该只是沧海一粟,窥斑见豹。
但高源还是一路高歌地在商海搏击中走过来了,走得踏实、坚定,神采飞扬。
四
作为商人的高源,经商之余,似乎总还是放不下“文史”那摊子事儿。
有事实为证:
其一,大概是98年的时候,他的公司业务有了起色,开始步入正轨。有一天,我去他公司,他打开电脑,让我看一个东西,竟然是一篇文稿。他说,近代以来,湘粤之间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和神秘的联系,他想搞一本“湘粤百年情缘”的书,已列出提纲,想要我提提意见,并描述了某些章节的具体细节。我听后大呼过瘾,感觉出版后一定会热销。但随口问了一句:“你有时间吗?”,他默然,没有作答(也许是这句问话,使这本书的写作整整耽搁了十年)。
其二,一次聚会,谈到毛泽东,高源借此话题谈了许多有关毛泽东上世纪20年代借拜访为名去谭延闿家“混”饭吃的逸闻。谭是湘籍军阀,也是美食家,当时是孙中山麾下的高级将领。高源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次聚会的缘起,菜式的安排,谭家菜的特色等等,娓娓道来,其细节之丰富,记忆之准确,令人叹为观止。最后,他说,他要把近代以来湘籍名人最喜欢的菜谱整理出来,出一本《湘籍名人食谱》,然后,像“毛家饭店”一样,开一个“湘籍名人食府”的连锁餐厅。
其三,去年年底,他赴美看望女儿,历时十余天。回国后,与我们谈美国观感,所见所闻与别人的完全不一样,他说谈的不是美国史,就是中国近代史,仿佛不是谈美国见闻,而是在给我们上一堂历史课,一堂别开生面的、角度新颖的、耐人寻味的中美历史文化比较课。我们每个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于是,我建议高源把这些与美国之行有关的文史趣闻和思索写出来,挂在博客上,以飨读者。同时建议他把搁置十年的“湘粤百年情缘”的写作计划启动起来,写成一本书,相信会受到欢迎。
这就是高源的博客《走近美国》、《近代湘粤人文磨合的灿烂往事》系列文章出笼的背景和缘起,我们感谢高源经商之余的勤奋和施予,欣赏高源之于精神生活的不懈追求,更盼望着高源的系列文史随笔早日结集出版。
我们翘首以待!
(袁铁坚,2009年3月6 日于昆明)